下笨功夫,见真活人,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BE SEEN光幕计划终审幕后故事
四月的北京,春意正透过窗戶,在评审间里落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这间屋子,在4月8日与9日,气氛凝练。长桌一侧,李少红、赵小丁、吴刚、俞白眉、魏钦涛五位评委已然就位,一场关于表演本质的审视与校准,即将在接下来两天密集的“10分钟”里次第展开。
屋外的走廊里,景象截然不同。从初选中突围的青年演员正在候场。有人对着墙壁默戏,有人反复整理衣角,有人只是安静地坐着,呼吸轻而绵长。他们将被依组次唤入,在评委面前完成指定片段的表演。每个人的机会只有一次,时长不超过10分钟。
门开,合上。表演开始。


终评审委员会:李少红(终评审主席)、赵小丁、吴刚、俞白眉、魏钦涛
李少红:在短剧浪潮中打捞“活人感”
“你要提高你的表演能力。怎么提高?也就是我们说的那个‘拙’ ,要‘手搓’。”——李少红导演
评审间里,面对来自不同背景的演员,李少红导演的注意首先落在了差异本身。“竖屏的演员、短剧的演员,还有古偶剧培养出来的演员,连形象、表演方法、节奏都不太一样。”她观察道。当一份注明“年拍五十余部、累计百亿点击”的简历出现在她面前时,她沉默了片刻,坦言“挺震撼的”。
随后,她与一位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、却长期拍摄短剧的演员进行了交流。演员提到,短剧的拍摄节奏常常是“只要情绪,不要过程”。“那你怎么给(情绪)?”李少红追问。演员回答,自己仍会尝试先去理解人物、体验情感,再给出情绪,剩下的交给后期去裁剪。他应对之道让李少红导演感到欣慰,坦言道:“他没有丢掉表演最本质的东西,他是从人物出发,从内而外的一个表达。”
她的关切远不止于技巧。她向年轻演员们分享,自己学生时代被要求“ 把中国史和世界史打通了看”,因为历史观与美学观构成了理解角色的“思想方法论”。她以在巴黎亲见《向日葵》原作的战栗为例说道:“没有那些积累,名画也就是两朵菊花。” 她认为,真正的表演,“想”永远大于“演”或简单的模仿。
当讨论转向AI,她给出了清晰的界定:“数字人和人的区别就在于‘活人感’。” 那种即兴的、同步的、带着温度的生命反应,是技术最难复制的部分。而锻造这份“活人感”的内功,正是长期沉淀的文学与审美素养。在她看来,表演中最珍贵的部分,必须“靠人来‘搓’,不是靠算法来‘搓’”—这是一个将生命体验与深刻理解 ,缓慢“手搓”进角色肌理的过程。
赵小丁:在镜头和屏幕之间 ,表演不是孤立的
“竖屏有它存在的合理性 ,但我们还是基于一个相对恒定的美学来看待表演。”——赵小丁
作为中国影视摄影师学会会长,赵小丁的评审始终带着摄影机的“眼睛”。他提醒演员必须建立明确的“空间感”,理解在特写与全景镜头前,表演的重心与幅度应有本质的不同。在他看来,表演与摄影的关系,最终追求的是—种“浑然—体的化学作用”。
当讨论聚焦于“短剧”与“竖屏”这—年度现象时,他表现出冷静的专业坚持。他承认竖屏是特定媒介环境下的合理产物,尤其在呈现人物肖像时具有优势。但他同时强调,表演的“基本标准”不应因画幅比例的改变而动摇。在评审现场,他与李少红导演探讨了竖屏对动作设计的物理限制—大幅度的肢体语言容易“出画”,从而框定了表演的形态。基于对媒介演进的理解,他甚至预判:“短剧的观剧形态,没准儿未来又会转回横屏。”
他的视角,为这场关于表演本质的探讨,增加了—个不可或缺的维度:表演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,它必须与最终的视听呈现共同呼吸。他以其数十年的创作经验提醒着每—位演员,无论在何种屏幕之上,都需要理解并敬畏镜头这门“语言”,并学会在其中找到自己最准确、最有力量的位置。
吴刚:如果角色本该是“一团火”,就不能演成“一块冰”
“真听、真看、真判断,这是表演三要素,最基本的,千万别忘了。”——吴刚
在评审现场,吴刚的发言往往从一个具体的表演瞬间开始。“真听、真看、真判断,”这是他反复强调的根基。当表演因缺乏内心依据而显得浮泛时,他会暂停并引导演员:“你得从对手的台词里,寻找你自己的行为逻辑。”他认为,一切技巧的终点,是让一个基于真实关系的“人”立在台上。
他的指导极具画面感。他曾随手拿起水杯示范,如何借一个简单道具建立表演的“支点”,并指出在节奏飞快的“急活儿”中,破解“说词机器”困境的方法,恰恰是回归基础—“要先看、先感受”。他提醒演员,必须具备在“只言片语中寻找真谛”的敏锐,并从对手的台词里快速构建自己的行为逻辑,才能应对真实片场高压的创作环境。
面对来自短剧赛道、拥有大量实践经验的演员,吴刚的态度辩证而深切。他肯定短剧带来的巨大机遇,但也郑重发出警告:“最怕形成流水线的表演。演员还是要创作,这人物得鲜活、不一样。”他坦言行业存在“短平快”的风气,可能导致表演“缺少了思考”,但他将希望寄托于不变的坚守:无论在何种赛道,都应保有“对美的追求”,对剧本与表演质量有所要求。在他看来,这才是行业保持蓬勃生命力的根源。
俞白眉:古法手搓,在这个时代特别可贵
“最后有10%的瓶颈是AI过不去的……那是我们人类情感最后聚集的地方。”——俞白眉
在评审现场,俞白眉时常将讨论引向一个更广阔的语境。当谈到技术发展时,他分享了一个比喻:“AI像雪崩一样来了,但雪崩不会蔓延全世界,它会停在一个地方。我们要做的,是骑马跑到雪崩之外的那个区域—那是人类情感未来的生存空间。”在他看来,技术的演进正在重塑竞争的边界:“未来越有AI,人类可能越需要‘活人感’。那会是稀缺的。”
他的评审常常从一句台词的深意开始。在观看《新龙门客栈》片段时,他暂停下来,问演员:“你们知道‘八方风雨不如我们龙门山的雨’这句暗号是什么意思吗?”看到演员略显迟疑,他又接着问:“那‘十香肉’指的是什么肉?”演员未能答出“人肉包子”的隐喻。俞白眉接着解释,这段戏本是两位高手在言语中互相试探、暗中较量,但因为对文本背景和潜台词的理解不足,那些微妙的心思与风情没能呈现出来,对话便失去了应有的张力。
在提及经典武侠片时,他说:“古法手搓本来是我们这个行业的常态,本来它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,但是到了这么一个时代,AI随时能做出动作画面的时候,这一点就显得特别珍贵。我们在做动作戏的时候,这些更接近动物体的这种人很原始的努力,在我们的时代显得特别可贵。”
魏钦涛:在硬币的另一面,看见机遇与惯性
“短剧让更多演员获得了入场券,但也最怕养成‘快餐式’的表演习惯。”——魏钦涛
作为终审团中产业向代表,红果精品短剧负责人魏钦涛提供了至关重要的产业视角。他坦言自己更多是“代表一个普通用户”来评审,核心关注两点:表演是否真诚,能否让观众相信而不“出戏”。这份着眼于“用户感受”的标尺,为专业评审注入了市场的体温。
他的观察清晰而务实。他明确指出,短剧的兴起为青年演员带来了革命性的机遇与更低的入行门槛,让大量新人获得了宝贵的实践起点。然而,作为深度参与者,他也冷静地看到了硬币的另一面:短剧“短、平、快”的生产节奏与用户对即时情绪的追求,可能在客观上催生一种追求结果、简化过程的“快餐式”表演习惯。他担心,长期如此,演员可能更依赖外部技巧,而弱化了对角色内在逻辑的深掘与创造。
因此,他的在场不仅是为了选拔,更是一种提醒与校准。这印证了本届计划将经典文本与短剧实战结合的深意:引导演员在拥抱新机遇的同时,警惕便捷的流水线可能带来的表演惰性,在任何赛道中,都努力守护表演作为“创作”而非简单“生产”的初心。

终评审现场
此外,中国电影基金会理事长、“光幕计划”荣誉主席张丕民、艺术总指导兼集训营班主任张华老师亦亲临终审现场,与评委们—同观看、聆听,见证这份名单诞生的全过程。

评审、张丕民、张华大合影
评委们以追问、⽰范与激辩,共同完成了—次对表演价值的深度校准—在—切求快的时代,何谓值得慢下来的“功夫”;在技术可以模仿完美的当下,何谓必须由血肉之躯灌注的“活人”。这份名单的确认,便是这趟旅程最初、也最清晰的刻度。新的跋涉,已经开始。